Saturday, April 21, 2018

不說



我在練習一件非常困難的事,不說。

大六那年讀了莊子,覺得他根本上地改變了我的一生,其中也包含了他對語言的不信任。
想起自己讀張愛玲,《半生緣》裡人們的一字一句都有可能促成一個眉頭、一次轉身,然後便錯過了彼此的一生。

記得自己在與陸無談起《半生緣》,我說自己沒辦法認同,裡頭每一個人都因為別人說的一句話而激起無限的憂思。他說,但那是真的。

於是我開始練習不說。



「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,而問於蘧伯玉曰:「有人於此,其德天殺。與之為無方,則危吾國;與之為有方,則危吾身。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,而不知其所以過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」

蘧伯玉曰:「善哉問乎!戒之,慎之,正汝身也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雖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為顛為滅,為崩為蹶。心和而出,且為聲為名,為妖為孽。彼且為嬰兒,亦與之為嬰兒;彼且為無町畦,亦與之為無町畦;彼且為無崖,亦與之為無崖。達之,入於無疵。

汝不知夫螳螂乎?怒其臂以當車轍,不知其不勝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!慎之!積伐而美者以犯之,幾矣!

汝不知夫養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與之,為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為其決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之者,逆也。

夫愛馬者,以筐盛矢,以蜃盛溺。適有蚉䖟僕緣,而拊之不時,則缺銜毀首碎胸。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,可不慎邪!」

—— 莊子 〈人間世〉



至理名言。



我曾經會覺得,因為我愛你,所以我想和你說這些話。
但那並不代表你需要、你想要或者你感謝。

我以我認為的好,化作語言,交付與你,
卻不知道你會如何接收。

我也曾經想,為什麼我會那麼需要你的感謝。
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虛榮。

後來我想,重點不是感謝,而是我們並不彼此長養。
我沒有給你你的生命真正需要的。


請記得,你知不知道你想要,與你的生命是否需要,可以是全然無關的。


於是我決定不說,
我沒辦法用我的語言來愛你,
語言在大多數時刻與愛相悖。


如果你不問,我便不說。
如果你問了,我能少說便少說。


不因自私,而是我已厭倦了將自己的價值透過語言強加在你身上,
造成你的猜忌和怨恨。



記得,
「語言在大多數時刻與愛相悖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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