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色北對談（一）：認同、驕傲與權利

色北：「台北新開一家男同志酒吧，人多到進不去。」
江峰：「男同志 😷🤢」
色北：「你就不要再跟男同志做愛。」
江峰：「跟他們打炮不代表我是他們啊，女人跟男人打炮也不代表他們是男人啊。」
色北：「男人跟女人做愛不會覺得女人很噁心。」
江峰：「這句話有待商榷，厭女是一種（文化根本上的）基礎，而且很多男人其實是在厭惡女人的狀況下以性宰制他們。但我想說的是，我只能在這些討厭的人類裡挑比較不那麼討厭的。而且有些跨性別者（女跨男），還是上男同志交友軟體，其他男同志卻也不一定會以『男性』來看待他們。所以重點是，認同和性傾向、甚至是喜好都可以互相衝突、抵觸的。」
色北：「前者我當然知道，後者很高興知道你如此多元。雖然我原本以為你早已跟莊子一樣不在意這一切，一無好惡之分。」
江峰：「很明顯我還是一個人類嘍，不然我早已成仙。這是很困難的，我也在尋找平衡。」
色北：「好浪漫。不過還是覺得，同時間覺得男同志（整體文化來說）很噁心又同時對他們產生性慾，難道不會偶爾覺得有點厭惡自己嗎？」
江峰：「會啊，所以我覺得是一種協商和對峙。」
色北：「我就是在覺得你應該已經處理完厭惡自己的這個前提下，才會更稍早有那種對你的臆測。」
江峰：「我覺得也是對象的程度問題，越是認同和驕傲所謂的『男同志身分』，我越是感到噁心。我不覺得男同志主流文化有什麼好感到驕傲的。我不需要厭惡自己啊，因為這個主流文化日日都在提醒我要厭惡自己，那還不夠嗎？」
色北：「不一樣的厭惡，我想你應該能分辨。」
江峰：「課題是，我要如何放下自我和他人強加的厭惡，去純粹地愛一個人。」
色北：「這我倒是認同。不過話說回來關於驕傲，我倒是採相反的立場。我覺得起碼在這個命題上，大家都應該為自己及他人感到驕傲，而不是否定其他人的驕傲。主流文化有強加及壓迫別人的問題，但不代表他們不值得為自己感到驕傲。每個人都該有權為自己感到驕傲，他們的問題是要如何同時兼顧所有人的驕傲吧。」
江峰：「他們沒做到啊哈哈。我覺得重點是如何愛一個『人』，而不是愛一個『男同志』。我沒辦法改變自己喜歡的對象，但我如何在滿足自己的身心健全之下，不繼續長養主流文化的毒，在我體內的以及日日吸收的。不過說真的，人類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呢？我們不過是不斷在傷害彼此而已。」
色北：「試圖去愛著彼此卻又不斷傷害彼此。不過說起來我對於人類有權驕傲這件事倒是沒有什麼緣由耶。有種天賦人權感，每個人作為獨立思考的主體，都應該有權認為自己任何型態。」
江峰：「人類有自由做任何事，但有沒有理由，另一回事。人類很多事都沒來由，但我認同他們可以做任何事，包括驕傲。」
色北：「不覺得有權思考及認定自己的型態需要理由，包括驕傲。」
江峰：「是，他們如何決定跟是不是理想的也是兩回事。」
色北：「你可以認為那樣因而覺得自己不值得驕傲，但不能說其他人不值得為自己驕傲，就像他們沒逼你驕傲一樣。你懂我意思嗎？同理呼應前面，主流文化有在逼迫別人不驕傲，所以主流文化是有問題的，但這個問題不在於他們對自己的驕傲。限制別人不能限制別人的思考的唯一缺陷，就是會限制到想限制別人思考的思考。」
江峰：「我覺得我可以耶，我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好值得驕傲，只因我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值得驕傲的。但我肯定他們有驕傲的權利，如同我的思想是屬於我的權利。我覺得是莊子說的，即便我有我自己的價值觀，但我不強加在你身上。當然我還非常粗淺，當我說出來的那一剎那，我的價值觀已經與他人的產生衝突，所以我在訓練自己『不說』，因為言語有多麼殘忍。」
色北：「產生衝突跟強加有差啦，你還是可以主張或傳教你的想法吧但不好拿捏分寸。」
江峰：「這有點像之前我們在勸說施維哲打開自己（的心防），他有他封閉的權利，但我也有相信『開放』是較好的生命形式的權利。所以難點在於怎麼容納彼此共存。」
色北：「或是在不傷害彼此的前提下讓彼此認知到真的有其他的選擇。」
江峰：「我覺得衝突的本質都差不多，不管是發生在內心一閃的怨念還是實際的言語爭執，所以『圓融』很重要，但我也還很遠。」



最後我覺得我只想回應關於他說的每個人都有「驕傲」的權利這件事。
我一直認為最簡單的判斷法就是，有沒有生命因此而受到壓迫。

你說主流男同志的驕傲有沒有壓迫到其他更弱勢的族群？

舉一個例子，白人驕傲自己的種族身分，有沒有壓迫到其他族群？
你說沒有啊，我只是自己驕傲耶，不關你的事呀，你自己驕傲你的呀！

如果你的身分驕傲的來源，甚至你的身分存在本身，本質上就是建構在於他者的壓迫上，那我會說：「我不支持你的驕傲。」

你當然可以繼續為自己驕傲，「身為____（任何認同，自己代入），我好驕傲。」
但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呢？

驕傲不只是發生在心理層面的現象，而是一個體系中透過物質、肉體、政治與文化等各種管道所累積的存在壓迫。

請繼續保有你的驕傲，但能不能同時溫柔地，溫柔地也正視他人因為你的光芒所積聚的闃暗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