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April 14, 2018

與李女士秀芬對談(三):萬化與混沌



李女士秀芬:「我卻覺得本質論來講,境界能否達成是ideal type,你永遠只能在ideal type周圍爭那與他人相對而言的自由。如果你要談自由勢必以個體先論(有意識 認同 自我等等)。肉身的絕對自由是更難分,也更不可能存在的。你生而一軀體,我卻沒有絕對的自由成為那個性、成為哪個顏色。你不可能跟一個飽受暴力的人說,你擁有絕對的自由,或動態的相對自由 。因為身體、個體、個人、肉身明明未曾經驗過自由。這是知識人的逃避與傲慢。你邁向絕對自由的路上是會踏著無數鮮血的,即便你不為、無為。甚至連兼具理想與實踐的無政府主義也註定失敗,因為他先驗預設太過美好,實踐上(無論靈肉神)讓它在歷史上成為泡影。」

江峰:「我覺得聽起來還是無法說服我,因為能不能實踐跟它存不存在完全是兩回事啊?是嗎?即使我哲學和邏輯修為粗淺,這倒還不難懂。而且我在想,我們所認為的身/心侷限的認知本身也是被建構的吧?什麼是性、什麼是顏色、我是什麼性、我是什麼顏色、我為什麼覺得自己是這個性、我為什麼覺得自己是這個顏色。如果這些都是被建構出來的,就有解構和重新建構的可能吧?同理,知識份子傲慢地提出自由的存在,也不能因中下階級人們(或任何人)因為生活種種阻擋失去看見的可能,而説它不存在啊。感覺我就是根本地相信有那麼一個先驗的自由耶,而且那是無論生命怎樣殘酷和蒙昧都無法被抹滅的。可能會遺忘或者被否認,卻不代表不存在。」

李女士秀芬:「不是啊,你的自由是要被doing或sensing的事情,這就是我認為的practice啊。談建構和解構和重新建構,就代表這個先驗的任何預設,包括自由,是可以被否定與挑戰的,這樣絕對的自由怎麼會存在?我也不是只階級,如果你體會到絕對的自由,那你實質的展現是什麼?這就涉及你這個先驗的預設是否夠有利。如果你的絕對的自由,是以為或不為,有形或無形的剝奪他人自由,那麼我覺得這就不是絕對的自由。就會回到我前面講的關係和相對自由。舉例,可能也不是很好。假設你的先驗絕對自由的展現是清淨自然涼,那你的清淨自然涼是建立在你自己覺得自己清淨自然涼就好,還是普世都能清淨自然涼?我覺得他可以被挑戰的點是,如果只是你自己的清淨自然涼,那你的所作所為會干涉到他者(包括天地萬化。我自己想講的是你現在用塑膠就是破壞天地萬化的自由。)或不為,你為了清淨自然涼,不去為任何可能所為,也牽涉他者。(比如你遁入空門,不涉塵世,你念念絕對的自由而你也體悟到。)但塵世沒有感受到絕對的自由,那就不太對啊。簡單來說,人,必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天地萬化的動態和諧也是一種相對自由,競爭相殺,一定有一方(假設我可以知道)是無法感受到你的絕對自由的。而天地萬化必須消失,這樣你的絕對自由可能就會在一片荒蕪裡,以價值意識之姿存在。但這樣,絕對的自由之於人類真的可用可行嗎?連宇宙都是相對論 (不過我是一個不喜歡先驗理論的人,可能跟我是偏向人類學的方式在看待世界。)除非你真的能告訴我先驗絕對自由的樣子,以及預設的論證,否則這樣會討論不下去,因為我哲學邏輯也不好。」

江峰:「我講解構那些只是在講,你提的那些證明絕對自由不存在的理由我都覺得不夠力啊,因為他們都不足以撼動先驗啊,哈哈哈哈哈。我覺得絕對自由好像跟其他人無關耶,而是極度個人、私有的、內在的,我甚至會說它可能就是一種『幻覺』(又來了我最愛的字),但卻是一種極度真實的、個人體驗的、不需要也沒辦法被驗證的內在自由。這樣講合理嗎?還是已經上升到制高點之外,根本無法討論了,哈哈哈哈哈。我覺得這也許就是重點耶,它沒有辦法被討論,而他的實踐,停在『人』的層次上只是不斷將幻覺擬真。我完全覺得你講的消失非常好,我覺得絕對自由就在那。我一直反覆出現這個意象:『成為世界』。但當然他可能就不是人了,就是莊子講的神人吧。也許更是宗教的『神』的原型,來自於我所說的『幻覺』之中。我還沒辦法以語言說明絕對自由,也許它從來就不能被說明,語言是多麼侷限啊,也許語言就是通往絕對自由的最大障礙。不過,沒有了語言,人類就成了『全然的動物』,失去了巴代伊說的『超越』的能力。我知道你可能會說動物受到人類或者其他動物的關係影響,但會不會,就算它們直至死亡的那一刻,都從未意識到自己的不自由,都全然地浸潤於『當下』以及『生命』本身之中,那會不會就是絕對自由?



李女士秀芬:「我家的貓若我強制抱他,他會掙脫咬我生氣。」

江峰:「但他不會意識到自己不自由吧,哈哈哈哈哈哈哈。我也不是他我也不知道,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
李女士秀芬:「對啊,而且我很討厭我成為世界,我不要存在。」

江峰:「那不然你要幹嘛?是這個世界被弄壞了,世界很可憐。」

李女士秀芬:「此世有界,非我分。」

江峰:說中文,哈哈哈哈哈。好,我懂。」

李女士秀芬:「我說中文啊。」

江峰:「即使張放到更大都還是不夠嗎?」



李女士秀芬:「嗯,擴張和縮小消滅,我會選縮小消滅。」



我覺得我與他的論點最大的不同便在於,我不相信萬物萬化是「相對」的。父母的生(或說他們必然的死)造就了我們的生,他們的死也長養了其他生物的生。我的失也許成了你,反之亦然。如果我們能消弭所有個體的對立,所有人皆處在萬化裡。個體們進入世界、成為世界,最終沒了自己。

我們的所有存在都被各種自然、生物、政治、社會體系所決定,看似絕望的同時,從另一個角度看,也代表我們的存在從來不是與他者對立的,而是彼此相成。但這卻不是相對的自由,而是無謂相對,是絕對的混沌。

太美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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